微观世界的风暴在现实里只占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。

接引殿底层的暗井中,酸腐的污水像沸腾的岩浆般翻滚。李长生单膝跪在扭曲变形的铁网上,左半张脸糊满了干涸的血痂,眼角新崩裂的毛细血管正往下淌着暗红的血珠,砸在生锈的管线上发出细微的嗞啦声。

他大口喘着气,胸腔起伏得像个漏风的风箱。窃天算力透支带来的反噬,让他的脑干像是被插进了一根生锈的铁丝,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一波强烈的眩晕。

但他那只充血的右眼,依旧死死盯着微观视界。

失去了沈孤雁这块活体防火墙,暗金重甲的底层中枢就像一个被剥光了外壳的蚌肉。李长生借着那一点纯净骨灰撑开的空洞,将指尖那团幽绿色的死锁乱码全数推了进去。

乱码像无数条饥饿的微观蜈蚣,顺着能量回路疯狂攀爬、啃食,眨眼间便接管了护心镜底层的核心指令区。

李长生慢慢抬起右手。

“现在,轮到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,尝尝天威的滋味了。”

这句话他没有喊,沙哑的嗓音甚至被暗井里的漏电声盖过,却顺着窃天乱码搭建的最高权限通道,直接砸在了司马焦的神经元上。

随着李长生的五指在半空中虚虚收拢,一条关于“雷霆输出常数”的底层代码,被彻底倒转。

上方坑洞边缘。司马焦正用力甩动着突然锁死的左臂,听到脑海里突兀响起的声音,脖颈上的青筋猛地崩了起来。

没等他发出怒骂,沉重的暗金甲胄内部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铰链反转声。

向外排气的散热阀门卡哒一声,死死闭死。原本顺着雷火巨斧向外狂喷的高维雷罚,失去了宣泄的出口。积压在八根惩戒导管里的狂暴电涌,在压力逼近临界值后,瞬间掉头。它们化作几千度的高温洪流,顺着那些深深扎进骨髓的倒刺,疯狂倒灌进司马焦的皮肉。

司马焦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惨叫。

雷火没有劈碎敌人,反而从他的五脏六腑向外炸开。皮肉被瞬间烤熟的酸臭味,混着阵纹熔化的毒气,顺着他面甲的缝隙向外狂喷。

“切断!强制重启链路!”

剧痛让他的双膝重重砸在废墟上。他疯狂催动神识,向天路网络发出紧急自毁的指令。然而,往日里那张代表着神明威严的主网,此刻只给了他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
绿色的窃天乱码爬满了他的面甲显示屏,像一层无法撕裂的蛛网,把他的访问请求全部按死在铁皮里。

他引以为傲的杀戮兵器,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行刑铜牛。

更致命的连锁反应在外围爆开。

结成铜墙铁壁的一百三十名天路刑卫军,头盔上的阵列连接符文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了警报红光。

粗大的共享缆线剧烈抖动起来。一股蛮横的吸力,顺着物理端点,直接越过了军阵的屏障,开始贪婪地抽取这些副将体内的本源算力。

“阵列倒吸!统领在抽我们的命元!”

有人的经脉在倒吸下瞬间干瘪,疼得在军阵中喊出了声。

对于这群平日里把下界修士当耗材的冷血军团来说,对死亡的本能恐惧,远比那套天庭发放的教条要真实得多。

最前排的一名副将面肌抽搐,没有去砍杀包围圈里的猎物,而是反手拔出腰间的制式短刃,狠狠剁向了连接在自己背后的共享缆线。

火花迸溅,断口处喷出一股浑浊的气流。

这一刀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。四周的拔刀声瞬间响成一片。根本没有等到主角小队反击,这道由百人组成的物理合围防线,便在“不想当祭品”的恐慌中全线崩溃。

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,互相推搡、踩踏,斩断联系后疯了一般向外围的废墟逃去。

众叛亲离。

司马焦趴在地上,浑身无法控制地痉挛。

暗金重甲已经被过载的雷火烧得透红,表面那些铭刻的威严符文在高温下熔化成暗流。他的肺管已经被烧穿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内脏焦炭。

就在火舌即将顺着眼眶吞噬他的大脑前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仰起头,死死盯着天空。

没有神明的怜悯,也没有接引殿降下的光束。

他只看到,一片比他身上的雷火更刺目、更粘稠的蓝色电浆网,正从穹顶直直罩下来。那张象征着最高裁决的网,没有避开他的方位,更没有放过那些还在外围乱窜的刑卫军。

那是不留任何活口的清场降维打击。

“我们……也是……耗材……”

司马焦干裂的嘴唇碰了碰,没能发出半点声音。内外的极度高温交汇,瞬间让这具肉体连同重甲坍塌成了一团刺目的光球,最后化作一滩冒着烟的飞灰,散在了废坑的边缘。

高空之上。

夜无道负手立于阵眼边缘。引魂提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那张白净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,连衣角都没被风卷起分毫。

他漠然地俯瞰着下方散落的飞灰,以及那些像无头苍蝇般奔逃的溃兵。眼中没有痛惜,只有被下界脏污拂了面子的厌恶。

“废铜烂铁。”
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根本没有下达撤退军令,也懒得去分辨底下还有没有活口。那只苍白的手掌,在虚空中冷血地向下收紧。

半空中还在酝酿的固态电浆网,随着他五指的闭合,瞬间收缩。将雷罚推向超载极值,不再是常规审判,而是连同空间一起碾碎的物理抹除。

接引殿底层的暗井内。

外界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远去,压在井口的封锁阴影随之散开。

薛非烟靠在生锈的铁皮墙上,右半边身子的结晶化终于停止了蔓延,她大口喘息,烧焦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。莫听雨扔掉手里那截断掉的扫帚柄,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想去拔手心里的木刺,却使不上力。

“主子……外面散了!”陆长庚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,指着顶上透出光亮的通风口,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。

李长生松开一直死死抠着地面的左手,指甲缝里塞满了铁锈和泥污。

他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水,微微弓起背,正准备散去那层庇护全队的微型乱码气泡,带人去寻找残存的暗雷区缝隙撤离。

就在这一瞬,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
视野中那片属于窃天体的绿色数据流,毫无征兆地开始暴走,接着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刺目的猩红。

不是周围有伏兵。这满屏滴血的乱码,是窃天系统在面对无法抗拒的高维抹杀时,被逼出的绝对必杀预警。

暗井周围的气温骤降,不是冰冷,而是一种连声音、气流都被强制剥离的死寂。刚刚还在这片空间里流动的游离灵气,被某种不可见的重压瞬间抽干。

李长生猛地抬起头。

天空变了。

四面由纯粹的蓝色固态电浆凝结而成的通天高墙,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,从四个方向疯狂逼近。

“二维坍缩。”

李长生咬紧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。

肉眼可见的,远处那些残破的承重柱、废弃的法阵基座,在触碰到电浆墙的刹那,没有爆炸,也没有起火,而是像被巨力碾平的画卷,直接压成了没有厚度的废纸。

周围的退路,在窃天乱码的极速推演中,一行行地归零。

随着狂暴电浆的合拢,这口暗井连同周围不到十丈的废土,瞬间沦为了一座被彻底锁死的孤岛。逃生的概率,已经被物理规则强行压到了绝对的零点。

他们刚刚死里逃生,却被迫在下一秒,以凡人的血肉之躯去硬刚天外天的终极死局。

退避概率归零。

一道携带着将一切物质碾成泥的雷霆巨柱,压着令人窒息的气爆,直直砸落。